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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人的杨树和富人的柳树
2007-08-01 22:20:33.0
这里有一条小河，河里的水并不清澈，河里有许多的青蛙，也许还有鱼。河水大部分时间是停滞不流动的，但是每天下午的时候，当大河里的水随着海水回潮的时候，这条小河里的水也会倒流，就象开闸了的水一样哗然就全都退走了，然后河里的淤泥就露出来了，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就漂浮上来。但是还好，一会儿工夫，河水又会回灌起来，于是，所有的污垢就被覆盖，河里的水草，青蛙和鱼儿就再次找回了生命的源泉。
在小河拐弯的地方，是一条大河。月影里，经常会有船夫架着一条小木船来打鱼或者撒网。白天的时候，会有几只白鹭在渔夫分割水塘的木桩上歇歇脚，同时骄傲地梳理一下自己那洁白的羽毛。可是它们从来不到这条小河来，它们喜欢的是宽阔清澈的大河！
小河的左边是一个高级住宅区。铁栅栏的围墙里是一座座独立的西式小洋房，尖尖的屋顶，淡青或者乳白的外墙，前后独立的种满了绿草花树的花园，花园里还有漂亮雅致的秋千和摇椅。
小区的河边是那风情万种的柳树。春日里“翠条金穗舞娉婷”夏日里是“柳渐成荫万缕斜”秋日里“叶叶含烟树树垂”冬日里“袅袅千丝带雪飞”。真个是百般娇媚，四季飘逸。
出身显贵的柳树一般都是在苗圃里培植好，学会了各样谈诗吟词，能歌善舞的本领之后，才会被住户买走，移植到自家的庭院或者小河边。而现在，我们故事里的这棵柳树就住在这么一家两层小楼的花园里，被铁栅栏保护着，可是她还是会看到河对面的那棵长的很杂乱无序的杨树。 其实，杨树和柳树为同科不同属。《长物志》曰：“顺插为杨，倒插为柳。”《本草纲目》云：“杨枝硬而扬起，故谓之杨。柳枝弱而垂流，故谓之柳。盖一类二种也。”
如此看来，出身应该相同的两个树种，因为各自的特点而得到了人们的不同对待。柳树的妩媚多姿使他得到了千百年来文人骚客的歌颂。而杨树则因为易载易活易生长而受到了民间的爱戴。
现在，那棵杨树下，新建了一座简易房。房子的墙是用泥涂抹而不是水泥或者瓷片贴上去的。正屋的屋顶上还有一些破旧的瓦片。旁边的小屋子的屋顶则只覆盖着石棉瓦和塑料碎片了。屋子的主人是一家拣破烂的。也不知道来自于什么地方，或许就和这棵杨树一样，被风或者被鸟儿带到这条小河边，就这么毫无怨言地扎根生活下去，也一样享受着阳光和雨露，也一样拥有梦想和希望。
杨树非常喜欢这家人。尽管住的很简陋，可是他们却很幸福快乐地生活着。男主人每天骑着个三轮车和自己的老父亲出去收破烂。女主人则和婆婆一起在家里做饭，洗衣服，带孩子。他们有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子，在附近的民工学校上学，下午放学回来他就会爬到隔壁的一个厂子的屋顶上去，挥动着一个竹竿玩指挥千军万马打仗的游戏。他还有个才开始学步的不到一岁的小妹妹。
婆婆是个很善良的人，尽管自己一家人还在流浪，她却收养了一只被抛弃了的小黑猫，一条断了尾巴的流浪狗，另外还养了一只老母鸡和一窝毛茸茸的小鸡。每当她洗衣服的时候，小猫和小狗就蹲在她的旁边，而小鸡们则脚前脚后地跟着这个每天给它们喂食的主人。
每当男主人回来的时候，女主人就抱着小女儿去亲他那满头的汗，而婆婆则在旁边给儿子和老头子端来洗脸水，递上毛巾。等他们休息一会后，就把三轮车上运回来的纸箱，木板，塑料等等之类的东西卸下车来，一起放在杨树底下，然后进行分类整理，纸箱之类的一般要拆开叠放在一起，不知道是为了去卖的时候重量会多一点还是因为纸板不好叠放，杨树常会见他们要把那些纸板在河里浸泡一下。
有的时候，收回来的是一些零碎的碎纸片。这时候从口袋里倒出来的时候可要小心了。要是赶上那天刚好有捣乱的海风在逡巡的话，这些纸片就会被它全部卷跑。于是男主人手忙脚乱地去追，女主人也急了，把小女儿放在一个学步车里也去帮忙了，婆婆看见儿子和儿媳也一下子捡不完，也急着去追了；而婆婆这一追可不得了了，她养的那些小鸡都叽叽喳喳地跟着她的脚步去了，一看小鸡跑了，老母鸡也去追了，老母鸡一追，婆婆捡回来养的小猫小狗也不甘示弱，箭步追上去了，就连小女儿也踩着学步车趔趔趄趄地去追了。于是，调皮的风儿就卷着白色的纸片，如同一个个硕大的蝴蝶，翩然飞舞。后面就是一个长队在追赶：男主人，女主人，婆婆，小鸡，老母鸡，大黑猫，短尾巴狗，还有踩着学步车的小女儿。
杨树看到这一幕好玩的追赶纸片的游戏，忍不住就笑起来了。风吹叶动，飒飒作声，如果是在悲秋的季节里，他的笑声很有可能会被人形容为“如泣如诉”了，可是现在可是春天，杨树只是因为树下这家人带给他的快乐而欢笑而已。
河对岸的柳树听到杨树的笑声，很有点不屑地瞥了他和树下忙乱的一家人。一边继续风情万种地舞动着她那长长的衣袖。她受过的教育里有一则故事讲苏小妹和苏东坡以及黄山谷论诗，要把“轻风细柳，淡月梅花”改变成五言。苏学士提议：“轻风摇细柳，淡月映梅花”。而黄山谷则说“轻风舞细柳，淡月隐梅花”。苏小妹则笑吟 “轻风扶细柳，淡月失梅花”。从此，苏小妹的这句诗成为诗坛佳话。而这棵柳树最喜欢的生活就是谈诗论画。她以为这样的生活才是一种高雅的人生。
她的主人也确实过着一种看上去很富裕的生活。男主人在经营着一家很大的公司，每天都很忙碌，甚至顾不得回家。女主人大学毕业以后也在一家公司上班，后来在老公事业需要的时候就辞职回家专门照顾家庭和孩子。现在孩子已经被送到寄宿制学校去了，一个月才回家一次。她想去老公公司去工作，老公不同意，说她去了也帮不上忙。其他的工作她现在也做不好了。所以，她每天的事情就是上网闲聊，和小区里的其他太太打麻将，逛商场，做美容。昔日知识女性的那种独立骄傲的风采不再，她现在只是一个打扮得很时尚的太太而已。
也许是因为太孤单了，她喜欢上了养宠物。去年让她老公花了8万元买回来一只高大威猛的爱斯基摩狗。今年又空运回来三只价值十几万的名犬。她还不满足，计划是要买够8只狗养在这空荡荡的别墅里。现在她起码每天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做，那就是“遛狗”。
不知道为什么，柳树总会把女主人的那只爱斯基摩狗理解为“爱死寂寞”。
有一天，女主人抱着一只娇小的哈巴狗下楼来，站在柳树下张望着对面那家拣破烂的人。那家的男主人和他的老父亲蹬着装满了各样破烂的三轮车回来了。穿得很素朴的女主人抱着女儿迎上去。孩子张着小小的手要爸爸抱，那个男人很开心地跳下三轮车，要去抱女儿，谁料妻子却一闪，抱着孩子躲开了。他一急，追上去把母女两个都抱在了怀里了。妻子在笑，女儿在笑，旁边的婆婆也在笑，连杨树的树叶也笑起来了。
柳树低头看着自己的女主人，伸展开自己的枝条去抚摸她。她听到了她心里的叹息：“在他开公司以前，我们不是也这么贫穷而快乐着吗？”
突然，她听到老公开车回来了。她开心地迎了上去，他却皱着眉头看了一下河对岸，“这里是高级住宅区，怎么会有收垃圾的在这里？我去打电话给物业办和环保区，马上让他们搬走。”
女主人想要阻拦他，可是想想他好久都不回来了，觉得还是别产生争执破坏这种气氛了。于是她就去厨房做饭，同时听到他在电话里很生气地吼着：“我们花了三百万买的高档别墅，你们却容许收破烂的在这里破坏环境？马上让他们搬走，负责我找环保部门和司法部门介入了，要求你们房产公司赔偿损失！”
女主人怅然地通过厨房的窗户看着对面杨树下的那家人，他们的锅灶就在那破屋子外面的马路边。要是驶过一辆汽车或者卡车的话，尘土飞扬，那饭菜里就多了一种调料了。可是为什么他们一家人还是那么满足而幸福地吃着饭，好象那就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似的？他们知道不知道，厄运马上就要降临了？
过了不几天，一辆警车开到了杨树下。车下下来几个执法人员，很严厉地告诉那家的男主人“有居民投诉，你们的垃圾场污染了环境，破坏了市容，现在勒令你们即日搬走，否则将追究刑事责任！”
这家人如雷轰顶。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城市这么大，怎么就容不下他们一家人呢？他们是收破烂的，可是他们收的还不是那些城市人制造出来的垃圾吗？这怎么会是污染环境和破坏市容呢？
男主人居理力争，却毫无结果，天开黑的时候，他们被一辆破旧的卡车拉走了。车上装的是他们的全部家当和最近才收回来还没有卖掉的破烂。男主人的妈妈悲伤地坐在敞棚车厢里，怀里抱着那一窝小鸡。小黑猫和断了尾巴的那只流浪狗她没有带走，他们连自己今天晚上住那里都不知道。小黑猫和流浪狗悲伤地追赶着那辆卡车，却被远远抛在卡车卷起的烟尘里了。杨树也很为那家人难过，长长的叶柄被风吹动，飒飒作响，好象是遥远的哭诉声，也像是真诚的祝福声。他相信，他们一定会找到另外一块土地活下去，因为他们和他一样，具有一种积极向上而又旺盛的生命力。
杨树下安静了许多了，那家人破旧的简易屋子也被推土机推倒了。只是那只可怜的小黑猫和流浪狗，还会经常性地来到树下，蹲在那里回忆着那家人带给他们的幸福记忆，也许还在暗自期待着他们能够回来。
可是河对面的柳树下的那家人，却并没有得在这里长久地住下去，男主人和女主人商量说中国的教育质量和生活环境太差了，就花了500万元让女主人带着儿子移民去了澳大利亚。据说他们在那里生活的很好，孩子的学习也很轻松.而那风情万种的柳树就这么一直孤孤零零地站在那空落落的别墅院子里，风来，柳树的长袖依然飘飘，却只挥舞出一种无人欣赏的孤寂。
有一天，台风来临，无人照料和夹固的柳树在台风肆虐的撕扯下哗然倒落。而对面的那棵乱糟糟的杨树却早已经习惯了独自在最恶劣的天气和环境下生存，台风过后，尽管他的主干也被吹的向河边倾下去，他的根须却依然牢固。只要几天的太阳与和风，杨树就又一次挺直腰干，从这场大灾难中恢复过来了，继续坚强而卑微地活着这每一个普通日子里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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